第1章

五年沒見。

蕭鈺見到我的第一件事，是當著整個幼兒園門口的人，單膝跪下來，撩我的裙角。

· · ·

這事，得從三分鐘前說起。

夏日清晨，我蹲在幼兒園門口，給我四歲的兒子整理書包。

「媽媽，」小爍仰起臉，鼻尖上掛著汗珠，「你今天能第一個來接我嗎？」

「能。」我把他的恐龍書包帶捋正，揉了揉他的腦袋，「快進去，別遲到了。」

小傢伙往大門裡跑，跑到一半又回頭衝我揮了揮手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
我笑咪咪地也揮了揮手。

然後一轉身——

「砰。」

我被一輛勞斯萊斯撞了。

說撞其實誇張了。

就是挨了一下，像被人拿指節敲了敲。

但我火一下子就上來了。

好傢伙，開個豪車了不起啊？眼睛長後腦勺上了？

校門口，不能罵人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把髒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篩子，換成能播的版本。

車門開了。

先湧出來的是一股冷氣，再然後，是一條腿。

西褲，皮鞋，褲線筆直，鞋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。

「咔。」車門關上的聲音又低又沉，旁邊嘰嘰喳喳的家長群，瞬間就矮了半截。

有人倒吸涼氣。

有人小聲喊：「這不是——」

後半截被人死死嚥了回去。

我抬頭，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，我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蕭鈺。

五年了，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。

他比五年前更高，也更瘦。

高定西裝壓著肩線，整個人冷得像剛從冰櫃裡拎出來，連頭頂的太陽都照不熱他。

他逆著光站在那兒，一動沒動，就那麼直勾勾地釘著我。

完了。

被認出來了。

我轉身就走，快得像身後有鬼。

手腕被人一把攥住。

「讓我看看，傷哪兒了。」

頭頂的聲音又清又冷。跟五年前，一模一樣。

「沒、沒傷著。」我使勁掙了一下，沒掙開，「蕭先生，您的車沒碰到我，是我擋了道。對不起，我這就消失。」

他沒說話。

拇指卻在我手腕內側，慢慢摩挲了一下。

那是他以前哄我的老動作。

就這一下，我半邊身子瞬間麻了。汗毛根根立起來，一股細密的電流從尾椎骨一路爬到後腦勺。

五年了。

我練了五年的那點定力，在他一根手指面前，全線崩潰。

「再動，」他俯下身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咬著我的耳朵，「我就當街親你。」

我猛地抬頭。

早高峰的幼兒園門口，送孩子的家長、賣煎餅的大媽、騎電動車狂奔的上班族——所有的目光齊刷刷打過來，跟探照燈似的。

賣煎餅的大姐舉著鏟子，鏟子上還掛著半個雞蛋，忘了翻面。

不用照鏡子，我也知道我的耳朵紅透了。

我不敢動了。

蕭鈺鬆開我的手腕。

我以為他要放我走。

結果下一秒，他單膝跪了下去。

「你幹什——」

骨節分明的手指，撩起了我的裙角。

指尖帶著車裡的涼意，碰到我膝蓋的那一下，我差點原地彈起來。

「蕭鈺！」我壓著嗓子吼他，「你瘋了！」

他不理我。手指順著我的小腿往下滑，停在膝蓋外側。

那裡有一道指甲蓋大的擦傷，滲著血絲——剛才被他車蹭的。

我清清楚楚看見，他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就這一下，他眼底那片結了五年的冰，「咔」的一聲，裂開了一條縫。

我伸手想把裙子按下來：「就這點傷，我回去擦點優碘就行——」

「啊！」

天旋地轉。

我整個人被攔腰拎了起來，撞進一個混著冷氣和淡淡菸草味的懷抱。

我下意識勾住他的脖子，等反應過來，鼻尖正抵著他的鎖骨。

那顆痣，還在老位置。

以前每次他不肯停下來的時候，我都會在那顆痣上，狠狠地咬一口。

「蕭鈺！你放我下來！」

他充耳不聞。當著滿街人的面，把我塞進副駕駛，一隻手撐著車門框，另一隻手拽過安全帶。

「咔噠。」

金屬扣彈進去的聲音，脆得像某種宣判。

「坐好。」他繃著臉，「去醫院。」

「蕭鈺，」我深吸一口氣，「我已經不是——」

「不是什麼？」

他明知故問。

「⋯⋯」

我閉嘴了。

「九點半，我有個很重要的客戶要見。」

「地址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見客戶的地址。」他發動車子，勞斯萊斯穩穩滑進主幹道，「從醫院出來，我送你過去。」

「⋯⋯」

行吧。

我報了個地址。

假的。

車裡空調開得很低，吹得我小臂上一層小疙瘩。

蕭鈺伸手，把溫度調高了兩度。

動作熟稔得，好像這五年，我們從來沒分開過。

我沒說話，扭頭看窗外。